文 / 林宏
学生松涛从安徽庐江归来,特意背回一块菖蒲石,借探望之际赠送予我。
初见此石,不禁令人眼前一亮。它并非什么名贵的灵璧太湖,却通体布满了苍绿的苔藓,仿佛凝结了江南的烟雨与湿气。最妙的是石顶一隅,几丛菖蒲傲然挺立,叶片修长如剑,葱茏茂盛,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气。捧在手中,虽只巴掌大小,却仿佛捧着一方微缩的山水,让人爱不释手。

自古文人喜菖蒲,爱其“忍寒苦,安淡泊,伍清泉,侣白石”的君子品性。追溯历史,菖蒲与文人的缘分可谓深矣。早在《诗经》时代,它便是先民眼中的灵草;而到了唐宋,它更是成为了文人案头的“标配”。苏东坡曾言:“石上生菖蒲,一寸十二节。仙人劝我食,令我头青面如雪。”在他的笔下,菖蒲不仅是观赏之物,更成了修身养性的仙药。
为何文人如此钟情于这看似普通的草?我想,大抵是因为菖蒲身上寄托了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图腾。古人云:“幽兰生前庭,含薰待清风。”兰花虽雅,却未免过于娇柔;而菊花虽傲,却又带着几分萧瑟。唯独菖蒲,它不艳不妖,不与群芳争春。它可以生长在深山穷谷的泉石之间,也可以安身于书斋案头的瓦盆之内。它性好阴湿,却叶叶向上,如武士之剑,直指苍穹,象征着文人骨子里那份“威武不能屈”的刚正与傲骨。

在古代文人的书斋里,菖蒲往往与奇石、文竹、幽兰相伴,构成了“蒲石图”或“蒲石盆”。他们会亲自去山中寻觅奇形怪状的石头,小心翼翼地将菖蒲移栽其上,每日以清水浇灌,以米汤滋养,细细打理。这种“玩蒲”的过程,实则是一场心灵的修行。在那方寸之间的石头上,文人看到的不是草,而是自己——在喧嚣尘世中,依然坚守内心宁静与高洁的自己。
宋代的黄庭坚更是个中痴人,他甚至为菖蒲写下了《养石菖蒲》的长诗,细致地描述了如何为菖蒲洗根、换水、避日。在他看来,与菖蒲相对,能让人“心清欲寐”,忘却世间的功名利禄与荣辱得失。

回到学生送我的这块庐江菖蒲石。庐江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地,周瑜故里,文风鼎盛。这块石头从庐江而来,带着那里的地气与文脉。石上的苔藓,是岁月的沉淀;石顶的菖蒲,是生机的勃发。
将其置于案头,每当夜深人静,灯火阑珊,我便会停下手中的笔,凝视这方寸之间的绿意。那幽幽的草香仿佛能穿透纸背,洗净心头的浮躁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我们或许很难像古人那样归隐山林,躬耕南亩,但在案头养一方菖蒲,却可以让我们在喧嚣中辟出一块精神的自留地。
石上菖蒲,虽无牡丹之富贵,无桃李之妖艳,却有着一种穿越千年的文人情怀。它提醒着我们:无论身处何地,境遇如何,内心都应如这石上清泉、草中君子一般,清澈、坚韧、淡泊。
谢谢松涛的这份心意。这方小小的菖蒲石,不仅装点了我的书案,更温润了我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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